我与我的教师妈妈

看到文青就会死 28天前
沈韵:“这次的随笔,我要表扬一篇。” 她从讲台上拿起一叠作文本,抽出最上面那本。 张宁宁同学的《妈妈的手》。 她把本子立起来,念了一段。 下雨天打伞,伞全歪到孩子这边,自己肩膀湿了半边。 沈韵:“这是一个很好的描写,写出了真正的母子之情。不是喊口号,是有生活气的细节。” 她把本子合上,放在讲台一角。 沈韵:“同学们,写作就要这样写。写你真正看见过的东西,身边发生的东西,这样才有真情实感,才不会假大空。” 张宁宁坐在第一排,脸红红的。 我把桌洞里的作文本抽了出来。 牛皮纸封面,学校统一发的那种。名字那一栏用圆珠笔写着,“林舟”两个字,写得很用力。 翻到上周交的那一篇。《我家的灯》。 三百来字,规定是八百字。 我想了很久,写我放学回家,希望家里亮着一盏灯,写我把答案抄在草稿纸上,等一个不会来检查的人,写我最后发现那盏灯其实一直亮着,只是没有照到我住的地方。 写到第三行就卡住了,后面都是硬凑上去的。 那三百个字被红笔在右上角划了一下,很短,像赶时间。旁边两行字: 已阅。 没有分数,没有批注。 连一个“好”或者“差”都没有。 那本子发下来以后,我翻了很久,我把整本翻完了,确认这不是漏批。 她很喜欢写作,给班上每个人写了批语,最少的也有半页。写张宁宁那一篇,用了一页,红笔把页边的空白都写满了。 我把本子合上,塞回桌洞。 下课铃响了。 沈韵:“好。下课。” 她把讲义收起来,拢成一叠,转身往外走。一步跨下讲台,那一步跨得很大,西裤前侧的裤线连着绷了两下。 人已经出了门,门口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,很快也被带走。 叮铃铃——,又是一声铃响,一天枯燥的学习终于结束了。放学了,今天周五,要回家了。 放学时候的校门口永远堵,接送的车从东边那条路一直排到路口。白线画得歪歪扭扭,保安扯着嗓子喊,接人的家长在门口挤来挤去。 我背着书包从人群里挤出来。 校门外靠左第二个位置,停着那辆白色的轿车。车牌号我闭着眼都能背。 车窗摇下了一半,玻璃在黄昏里泛着一层黄。 我放慢了脚步。 透过那半扇窗,我看见她的侧脸。 黄昏的光从西边斜过来。 她坐在车里背对着光,瓜子脸只剩一个浅浅的轮廓。 眼尾那道上挑的线在阴影里显得更利,下颌一路收下去,落到颈子,再往下一段被车窗的下沿切住,看不全。 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修长,腕上那串细链子随着动作轻轻晃。 车窗没有再往下摇。 她把手机举在耳边,侧着脸在笑,是从胸腔里荡出来的、洋溢到脸上,毫无顾虑的笑,肩膀都跟着轻轻抖。 沈韵:“……真的吗?你可别骗我。” 沈韵:“行啊。那待会儿见。我也想你。” 那句话穿过十几米的嘈杂飘过来的时候,已经碎成几块。 “我也想你”这四个字是完整的。 我听得清清楚楚。 我在原地停了两秒。 副驾驶的门是关着的,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,看不出是什么。 我的脚往后退了半步,跨回了台阶上。白色轿车发动了。 车灯亮起来,两束光扫过校门口的水泥地,把几个打闹的学生的影子拉得老长。 车子轻轻一抖,从路沿上滑下来,车头右转,汇进东边的车流里。 尾灯一闪一闪,穿过街口,很快被别的车挡住。 然后我转过身,向西边走去。 西边是老城区。 我经过路口,红灯。 我停下来,左脚踩在那条白线的边缘上,一下一下地磨。 风从后颈灌进来,凉得我缩了一下肩膀。 绿灯亮了。 西边这条路走到头,是一间老式单元楼,是很早的教师家属院,离学校不远。 我走到二楼,掏出钥匙打开了门。 两室一厅,一间是卧室,另一间,已经成了杂物间。 我走到窗边,朝东边看去。 可在这里,看不见东边那个小区。 然后我把作文本从书包里拿出来,翻到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 ——三百个字,我其实想了很久该怎么写。 我甚至想过写她看我的那一眼。如果她有过。 可我记不起来了。 然后我把本子扣在桌上。 关了灯。